李承鄞x慕容璟和
廿四、赌约
慕容璟和摸索着往杯中添了些酒,摇着扇、读着案头的书。
身边人影子一晃,他下意识将酒杯抢在手中,一抬头,那酒壶已被人拿了去。
“祖宗!”王千里捏着酒壶,还要来夺他手里的酒杯,“说了不能喝,不能喝!”
“果酿罢了。”慕容璟和扭过身,将那杯中酒一口饮下,歪着头朝门口喊,“谁放他进来的?小花儿!”
“别鬼叫了!”王千里将酒壶丢得远远的,转过身来、捏着他腕子,“太子殿下将你全权交到我手里,他们管不了你,我还管不了?”
慕容璟和皱着眉:“老王,你如今不是我的府医吗?到底听谁的?”
“谁给我钱,我就听谁的。”王千里听完脉,又看了看他的脸色,叹口气,“麻烦将军争气一点,我这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,可都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了。”
慕容璟和咬牙笑道:“我若是自己都活得没意思,还管得着你的荣华富贵?喝酒、还是骑马,你总得答应我一件吧?”
王千里瞪着慕容璟和,这才回过味来——两害相权取其轻,他这是跟自己玩战术呢。
“王叔,你就让让他吧。”花辰推了门、从外面进来,“下个月的马球会,主人同太子打了赌,是一定要夺魁的呢。”
王千里不买他的账:“你赢了,对我又有什么好处?”
“中!”
马场内外一阵欢呼,红旗又竖起一杆,慕容璟和放缓马速,将球杆抗在肩上,沿着看台边跑了一圈,代表阵营的红色发带被风吹得飘起来,他松开握缰绳的手捋了一下,朝着太子的席位抬起下巴望一眼,打马回到场中心。
永宁推推洛熙的胳膊,小小得意:“你家裴将军要输啦!”
洛熙轻声笑道:“羽林卫赢了,又没有你的彩头,你高兴什么?”
永宁看一眼李承鄞,故意高声道:“羽林卫要是赢了,五哥答应给他们上场的每人送一件西境来的奇货。咱们五哥平日里一向抠门得很,这次看铁公鸡拔毛,我高兴。”
赵瑟瑟兴趣缺缺看了半日,这会儿听着人声嘈杂,终于坐不住了,起身向李承鄞行了一礼:“妾身子不适,先告退了。”
正说着,场内又开出一球,红蓝二队相争、好一阵子乱,李承鄞眼睛只顾追着那球,匆匆应了一声。
良娣起行,身边却只带着一个贴身侍婢,永宁转过身望一眼那孤单落寞的背影,奇怪道:“她这是又怎么了?整日愁眉不展的,真扫兴。”
洛熙的心思也在球场上,没料她有此一问,想了想,才悄声道:“最近高贵妃进宫、正得宠,我听说母后心中不爽快,把气都撒在赵良娣身上,想必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吧。”
永宁想起赵瑟瑟入宫那夜传出的事情,忽觉心中一阵发寒,撇了撇嘴:“母后的手段也委实太狠了。”
场上铜锣一响,她很快将此事抛诸脑后,站起身、拍着手为羽林卫得胜欢呼起来。
杨沐恩顶着左右率艳羡的目光,将那万花镜别在腰间。这舶来品外表看来不过寻常一细筒,内里却另有乾坤,虽没什么实在用处,可胜在着实新奇、价贵难寻。羽林卫得了太子这赏赐,个个喜不自胜,花辰更是忍不住好奇、当场对着阳光观看起来。
永宁见那一盒万花镜眨眼间便叫李承鄞分完了,不满道:“这般精巧之物,我都不曾见识过,五哥难得大方一次,却便宜了这帮大老粗……”
慕容璟和正要来台前代羽林卫众人谢恩,听了这话,将手中新得的赏掂了掂,笑道:“公主若是喜欢,将在下这份拿去玩就是。”
“呀!我可不敢收。”永宁摆摆手,“将军也许不知,在豊朝,太子所赐等同御赐,断不可推拒、转赠,若有遗失受损,那可是欺君之罪。”
慕容璟和却道:“这可是太子殿下打赌输给我的,怎么能算赏赐?”
永宁瞥了一眼李承鄞,笑道:“算了!将军若是有心,不妨教教我精进骑术球技,说不定将来哪天,我自己上场去,再向五哥赢个彩头回来。”
李承鄞见她越说越不像样,忍不住道:“璟和是炎朝质子,不必事事受豊朝礼法约束。不过,这等新鲜,又怎么少得了你们两个的?早就命人送到你们宫里去了。”
他见慕容璟和径自解了束腕,将那万花镜收进袖中,又要抬手解去头上的发带,冷不丁道:“将军稍后请至东宫一坐,打赌的彩头,孤另有相赠。”
慕容璟和放下手来,接住李承鄞的目光。
何术时手捧卷宗,静立于东宫前殿。
时恩令人倒了茶水,亲自端到他旁边茶几上:“中舍人还是稍坐,殿下刚看完马球回来,此刻正沐浴更衣,恐怕还要多等上些时候。”
何术时眼望着內殿方向,像是不经意地问:“是否慕容将军也来了?”
时恩像是没听见,只是低头默默比个请的姿势,便匆匆退下了。
何术时无声地叹口气,将卷宗放在身旁,独自坐了下来。前阵太子向他要西境的舆图,过几日又要看边关赋税,这其中用意他也猜测到几分,便整理了卷册,本欲与太子详议,岂料李承鄞突然起了玩心,又是悄悄出宫闲逛、又是拉着禁军办马球会,竟是乐不思蜀了。
他深知太子虽年轻,做事却向来有自己的分寸,也不多问,只是日日捧着卷宗,来东宫候见。
左右无事,何术时摊开去岁西境安护府的财税报告来细看——这东西他向户部讨要了数日,户部故意与他为难,推说因无副本,不可轻易借出。他铁了心与那户部的主簿死磕,带着笔墨,亲自在户部的库房誊抄了一日。
抄本上墨香尚存,不觉间,一壶茶已将饮尽,身后忽然响起了慕容璟和的声音来:“可看出什么名堂?”
慕容璟和换了软靴、走路无声,冷不防将何术时吓了一跳。
何术时正要站起来同他见礼,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:“坐着吧,一会儿太子来了,又得站一次。”
他一身金白纹的圆领袍,垂着发,腕侧有半圈新鲜红痕,转眼间被滑落下来的袖子掩去了。
何术时只当没看见,听到后殿传来的脚步声,他将手中抄本合上、同余下卷宗整叠起来,起身行礼。
李承鄞换了一身太子常服,方输了打赌,心情倒是不错,免了何术时的礼,等着他把卷宗尽数捧到自己的案头,只伸手粗略翻看了一下,便开门见山地问:“什么想法,说吧。”
何术时一愣:“殿下晾着臣这么些日子,难道就是为了让臣自己想明白?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笑,何术时没有转头,倒是李承鄞朝那望了一眼,慕容璟和端着一杯茶,歪着头、在殿中那照影池边慢慢踱步。
他盯着那背影无声欣赏片刻,又将眼神转向何术时:“那你可有想明白?”
何术时直觉这二人在以他取乐,他不为所动,略一沉吟:“殿下想在西境边关开设互市,可是自己又不想当这出头人——想要办成此事,恐怕还得借一借高相的力。”
李承鄞假作好奇:“怎么个借法?”
何术时心中腹诽,仍顺着他的话往下讲:“殿下锣鼓喧天玩了这许多天,臣都想明白了,高相自然也快要明白。这天下但凡有利可图的好事,谁不想分一杯羹来?眼下……怕是只差镇北侯的一封家书了。”
李承鄞叹口气,无奈地抬起眼。
“如何?中舍人是为人耿直,可不见得就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。”慕容璟和已将手中茶喝完,拿握着空茶杯的手指了指他,轻声道,“殿下,你又输了。”
——原来是拿我打赌呢。
何术时出了东宫前殿,心中大叹交友不慎。
他站住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照影池后被摇晃烛光遮住的两个身影。
豊朝与西洲联姻不成,太子改行互市之策,多半是为了西境之长治久安、一劳永逸,可既如此,为何还要同时研究募兵强将之法呢?
何术时一时想不明白,回过身,但见殿前阶下,太子良娣身影娉婷,领着侍婢缓步而来。
他低下头,远远地行过礼,便转身绕道而行。
慕容璟和将手一摊,李承鄞从案上那叠卷册中抽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绢布、放入他掌心。
慕容璟和将那西境舆图收进胸前,又伸出手来:“还有呢?”
李承鄞讶然:“这都不够?”
“太子殿下连输两回,只一份彩头就想打发人了?”慕容璟和笑着看他,“好抠门啊……”
李承鄞道:“不是还有万花镜吗?”
“那不是赢了马球赛,殿下赏给我们羽林卫的吗?”
李承鄞盯着他眼睛:“你自己说,是赢了我的彩头,忘了?”
慕容璟和不甘示弱:“你自己说,另有彩头给我的,忘了?”
他坐在李承鄞身侧,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皂香,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,一转头,气息几乎吹到彼此的脸上。
李承鄞想起他方才在浴池之中,被那红发带捆住双手、身不由己搂着自己动情的模样,忍不住将手绕过他的腰,无声挥退了立在角落的时恩:“即是赏赐,可有谢恩?”
“打发孩童的东西,还如此费事。”慕容璟和垂下眼睛,看着他贴近的唇,“早知如此,我不要了。”
他被推得紧靠在椅背之上,李承鄞压着他,有一下没一下啄他嘴角:“永宁不是告诉你了?御赐之物,怎可推拒……”
“殿下是今时不同往日了,霸道的很。”慕容璟和拿手抵着李承鄞胸口,目光越过他肩头,“谁来了?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李承鄞语意温柔,眉宇间却有一丝不快。
赵瑟瑟将信封递上,退后福了一礼:“妾方才收到父亲家书,其中所言之事,想来殿下也有兴趣。料想殿下近来也不会来青鸾殿,只好自行送来。”
她目光扫一眼李承鄞身侧:“扰了殿下兴致,请殿下恕罪。”
李承鄞捏住信封:“母后也看过了?”
“自然的。”
李承鄞冷笑一声,正欲打开信来,赵瑟瑟目不斜视、淡淡开口:“殿下,这到底是瑟瑟的家书,还是不要当着外人看的好。”
李承鄞住了手,面带疑惑地抬眼。
慕容璟和却先起了身,笑道:“良娣过虑了,我正要走呢。”
他欲转身离开,却被李承鄞拉住了衣裾。
李承鄞眼望着赵瑟瑟,将那信原封不动地递还:“信我已看过,你拿回去吧。”
这家书中说写,其实不必看他也知晓,正是他们一直在等的那件事情。赵瑟瑟却不懂此层,只当李承鄞为此与她置了气,在袖中捏紧了手指,不肯去接:“殿下不想看了?”
“不必了。”他将手中信封又扬了扬,等不到赵瑟瑟来拿,脸上已隐隐显出了不耐烦的神色。
赵瑟瑟深吸了一口气,咬着牙点头:“好。既如此,瑟瑟不敢再叨扰,殿下与质子自便吧。”
她抢过家书,转身领着锦儿扬长而去。
李承鄞看着那消失的背影,转过头,却见慕容璟和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衣裾。
他出伸手来,拿指尖按住李承鄞的前额。
“李承鄞,你把我当什么了?”
他脸上笑意盈盈,眼睛却冷到了李承鄞心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