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笼中(2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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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鄞x慕容璟和

廿八、取舍

李承鄞在屏风前驻足,两个人的身影投在轻纱上。他听到慕容璟和轻声道:“站好,别动。”
虽是嗔怪,却温声细语、甚是轻柔。
李承鄞心有不甘地想,他何时对我这般软语过?便是人前俯首称臣、人后讨饶服输的私密时刻,他也总是一副凉薄又淡漠的、高不可攀模样。
慕容璟和在灯下抬头,看一眼自己幼弟——只一年光景,他身量突然窜得同自己差不多高了,躬身替他整理衣袖时已不用那么费力。
“你再老实一会儿,待我将袖口补上、再命人送去浆洗,才不至叫人起疑。”烛火暗淡,慕容璟和看得吃力,半晌、忍不住叹了口气,“你早点说明,我替你拆开便是,还能补得整齐些。”
慕容青暄红着眼睛:“好不容易等着的机会,我一心急,就什么也顾不上了。”
他这一路来一直于衣袖夹层中藏着密诏,担惊受怕,既担心叫林远山看出破绽,又生怕没有机会将它亲手交与慕容璟和。
眼见那一卷薄绢被随意叠起、丢在一边,慕容璟和却只专注手中针线,看也不看一眼,他又着急催促:“三哥,快把东西收好!”
“急什么?”慕容璟和扯着他袖边、不叫他乱动,“这是东宫,你贸然将它拿出来,又指望着我往哪里去藏?”
“我哪还有别的法子?”慕容青暄怅然一笑,心中的苦便再也压不住了,“你走以后,父皇便大病了一场。满朝文武,眼见他日薄西山,纷纷投效太子,待他好转些,早就大权旁落,身边竟再无一可信之人……”
慕容璟和默不作声,他对此早有预料,既不惊讶、也不愤慨,只是专心补好手头最后几针。
慕容青暄又道:“三哥,大炎的天变了——自从大哥掌了权,他便像是疯了、病了!这一年来,他越发地武断专横,连父皇也不放在眼里。且越得拥护,他便越是多疑。王公大臣、身边近侍宫人,稍有不顺他意的便动辄打杀,朋党亲族无不受牵连,朝野上下皆苦不堪言。父皇对他难以制约,在宫中又孤立无援,只能趁着使团出访,写下此密诏,命我想方设法,务必要亲手交与三哥知晓。”
慕容璟和突兀地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呢?”
他将手中的线打了结,终于抬起头来,淡漠看向他的幼弟:“为君为父,他尚且对太子不能奈何,又指望我这个身在桎梏的人做什么呢?”
他指尖用力,慕容青暄只觉衣袖一紧,线头绷出一声清脆的响,被生生扯断了。

李承鄞眉头微蹙,沉默地立于屏风之外,慕容璟和的慨叹如一团乌云,阴沉地压在他心上,令他不敢再听下去,却又无法挪动脚步。
“父皇并非对你有所求!他只是、只是自觉时日无多,对你放心不下罢了。”慕容青暄颤抖着声音,惶然拉住了兄长的手,“三哥,他绝非那般绝情的父亲!青州一案,他也并非全不信你。当初,他也猜想过其中另有隐情,只是那时情势所迫、民怨涛涛,为了一时大局稳定,方才忍痛将事情压下。那时,他将你放逐边关,后来又令你前来豊朝,都只是暂时将你保下的权宜之计……”
“小六。”慕容璟和沉声打断,他脑中天旋地转,以指尖撑住身边桌案,按捺良久,方才压下胸中剧痛,“青州一案时,你不过一无知幼童。此事,你不便评议。”
他心中怒意已盛,强忍着方不使声音颤抖,可慕容青暄浑然不知、仍急着辩解:“三哥,其时你赴身豊朝,车驾尚未出城,父皇他心中便已后悔了!如今他将此诏带给你,不求你谅解,只是希望他百年之后,你不至孤立无援、尚可有一条退路。”
“退路?”慕容璟和失声而笑,拾起那卷薄绢,举至两人之间,“这便是他给我的退路?”
夺了他的权,斩了他的将,便已经是要了他的命。如今,再留给他这样一卷轻飘飘的文字,竟就成了他的退路。
他将那鲜红捏进掌心,冷笑着摇一摇头。
当年,他的父皇不由分辩、不加彻查,斩杀威北军上百将校之时,他便已经再没有退路了。
从那一刻,那人便不再是他自幼所亲之父亲、所敬之国君,而是蜕变成帝王权术之前一具可悲的泥偶。
——罪己诏,此时此地,何其可笑。
李承鄞听到来自屏风后的笑声,压抑的、急促的,只短短几声,便似被无尽的苦痛噎住了。
慕容璟和将那诏书贴身收进胸前,几个呼吸间,终是将那怨恨与不甘沉默地消解了,再抬眸时,便又成了那个洒脱随和的兄长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替慕容青暄褪去那件沾了酒渍的外衫,拍拍他肩膀,“此番回朝,便同大哥陈情,早日离京就藩吧。”
“离京?”慕容青暄苦笑道,“父皇现下如此,我怎能……”
可慕容璟和并不待他把话说完,便头也不回地从内寝走了出去。

他来得突然,李承鄞避让不及,险些被撞了满怀。
慕容璟和见到他,眼中讶异一闪而过、遂化成了玩味笑意。
“怎么,这梁上君子是做上了瘾,又跑来听人墙根?”
李承鄞一时尴尬,茫然地张口。他并非刻意偷听、只不过错过现身的最佳时机,正欲申辩,却被对方抬手按住了嘴。他只觉那温热指尖沿着自己下巴与脖颈,滑落至胸前,未及反应,已经整个人向后一仰、被推了出去。
容霜刚要敲门,却见门扉向外轰然而开,太子身影踉跄,一脚绊在那门槛之上、跌了出来。她下意识闪身避过、抬手将对方一扶,装作没瞧见太子心虚模样,欠身施礼。
李承鄞见到她,脸上现出一丝淡淡不悦,仍是勉强客气地问:“容霜姑姑怎么来了?”
她看一眼跟着出来的慕容璟和,自袖中取出一块令牌,面上恭谨:“皇后知悉殿下今夜宫中饮宴,质子因照顾来使,耽搁了出宫的时辰。料想此刻宫门落钥、难免滞留,特命奴婢送来皇后令,以便质子出宫。”
李承鄞脸色一沉,冷笑一声:“母后的消息倒是灵通。可皇帝羽林,一向自由宫禁,要走便走、要留便留,哪里用得上皇后令?”
慕容璟和却似事不关己,他心事重重,只管将手中脏污了的外衫往宫人手中一丢,沿着连廊径自往正殿中去。
容霜抬高声音,不依不饶:“皇后娘娘请质子出宫!”
李承鄞驻步她身前:“怎么,母后如此咄咄逼人,如今是连父皇的人也要干涉吗?”
容霜一时语塞,她看着李承鄞自幼在皇后身边长大,早习惯了他的恭顺怯懦,少见他如此模样。转念间,又忍不住替皇后不平。
自高贵妃入宫,皇后俨然已失了右相的支持,她惶惶不可终日,满心只能指望着自己的这个养子。可李承鄞自与这质子厮混上,却日渐行止荒唐、不思进取,当上太子之后,更是目中无人、忤逆母后。
容霜心中不满,更是顾不得礼数,愤愤道:“究竟是陛下的人,还是殿下的人?殿下心中要想清楚!”
“你大胆!”
太子宛若被触了逆鳞,勃然震怒,在场宫人一时间皆惶恐不安,纷纷跪伏在地。

慕容璟和终于驻足回头,见堂堂太子竟与皇后女官剑拔弩张,这场面实在荒唐,忍不住轻笑一声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他只着中衣,一身素白在夏风中显出些许单薄,轻描淡写间,便将李承鄞胸中盛怒抚平了。
慕容璟和信步走回二人面前:“自是要出宫的,只是方才席间不慎弄污了衣物,才来向太子殿下讨件替换,即刻便走了。”
说罢,他自容霜手中抽过令牌:“谢皇后费心。”
容霜面露犹疑,下意识捏住了手中东西。
慕容璟和垂下眼,笑道:“怎么?难不成要亲自看着在下更衣,再遣送出宫去吗?”
这人远远站着时,总显得瘦削单薄、弱不胜风似的,可此时贴身而立,那高挑身形与天生的威仪却压着人一头。容霜心中一紧,抬眼去看这南朝来的质子,他久困于异国、一年来又经受过好些屈辱磨难,理应是哀怨阴郁的,可眼前这双明眸中若有似无含着点笑,却锐利得令人不敢直久视。她不由自主松了手,垂首退在一边,匆匆道:“既如此……将军自便,奴婢告退。”
慕容璟和冷下眼,望着她身影慢慢走远了,才回过头来、看一眼跪了一地的宫人。
“殿下,好大的威风啊。”
李承鄞被唤得回了神,急忙挥手令众人起身,见他将那令牌收入袖中,忍不住问:“你真要今夜便回?”
慕容璟和转过身,望一眼正殿的方向,声音里带着倦意,又像是逗他:“殿下想要我回去,还是不想?”
夏夜燥热,他脖颈后出了层薄汗,一枚细小汗珠沿着耳根慢慢向衣领内滑落。
李承鄞心猿意马,抬手拿指尖替他轻轻拭去了。

汗越出越多,到最后已分不出究竟是谁流的。
“你好热。”李承鄞伸手拨去慕容璟和口中衔着的碎发,轻啜一口他微颤的唇,“怎么总是这样热?”
慕容璟和被他弄得疼了,蹙着眉、发红的眼角泛出些水光,却不推拒。
“我这里……”他喘了一声,抓住李承鄞的手、将他指尖按在自己胸口,“有一把火,从青州那时起,日日灼烧我身。大雨倾盆,也浇不熄,寒冬腊月,亦不觉冷。”
青州之仇一日不报,这火便多烧他一日。叫他热、叫他疼,叫他不可忘记。
那密诏潦草落在枕边,李承鄞余光瞥过其上朱笔,胸中凭空生出许多不快。
炎帝在诏书中,痛陈太子残害忠良、屠戮百姓,自悔教子无方、识人不明。临了,又欲改立慕容璟和为嗣,待其回朝之期,自寻拨乱反正之机。
李承鄞放缓动作,将头埋在慕容璟和颈间,细听那汩汩的脉搏:“你要回去?”
慕容璟和突兀地笑出声:“回哪里去?”
他呼吸凌乱,拿手搂紧李承鄞脖颈,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:“现在这样……又如何回去?”
他失了民心、失了权力,如今连一丝自由也没有,步步为营才抓住了眼前之人。可即便是如今的李承鄞,也还远没有助他达成最终目标之力。
这诏书来得太晚,又或者说来得太早,总之,并不是时候。
李承鄞转过脸去,细细看他眼下的模样——他无非是在说自己的处境,可这当下里,如此汗涔涔、摇摇晃晃地挂在人身上,那说出的话落在耳中,倒似刻意地另有所指。
李承鄞伸出双臂,将身下的人禁锢在怀里:“是我太慢……我把你困住了吗?“
“是啊。”慕容璟和抬着眼睛看他,“殿下好不争气,将来要拿什么赔我?”
他声音倦懒,指尖抠进李承鄞后背的皮肤,直将对方最后的一点克制也点燃了。
“要什么,有什么。”李承鄞胸如鼓擂,顺着他的挑唆,咬住他侧颈,“可是不准你回去——今夜不行,今后也不行。”
宫人们早被远远地遣了出去,李承鄞收起小心、藏去怜悯,在这无声的夜里,像一头蛮横的凶兽般,按着他的猎物一遍遍反复肆虐,哄着他叫、又逼着他哭。
慕容璟和精疲力竭、颤抖不停,在疼痛与极乐的漩涡里,将眼泪流了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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