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鄞x慕容璟和
廿九、公主
卯时将至,时恩捧着药盏,悄声进了内殿。
值夜的宫人说,内殿里折腾了一宿。她们不敢搅扰,这药自前半夜温到了后半夜,眼看着快过了时辰。若是事后将军府中那位医师闹起来,太子又不免怪罪,只好来求助于他。
时恩心中无奈——也不知怎的,李承鄞分明还是那个李承鄞,可自翊王成了太子,宫人们便都变得畏惧起来。
他捧着银盘驻步太子床边,隔着纱帐,勉强瞧见凌乱堆中两个人影,正犹豫,便见外侧那人翻过身来,掀开帷幔,有些疲惫地问:“时恩……什么时辰了?”
他自知惊扰了对方,急忙跪下身去,小声应了一句:“殿下,该起了。”
李承鄞嗯了一声,伸手将药接过去。
慕容璟和倚在李承鄞怀中、模糊醒转。他只觉周身分外疲倦,见药盏送到了嘴边,也不抬手,张口就着一气喝了,才哑着声音抱怨:“热。”
李承鄞便又吩咐:“拿扇来。”
时恩不敢怠慢,刚起身去取了扇来,却又听见太子道:“算了,还是传浴吧。”
慕容璟和轻笑一声:“可不敢耽误了殿下上朝。”
他出了一身薄汗,口中残留着苦味,头脑也清醒了些,便披衣坐起身来,自时恩手中接过扇,自行摇着。
帐中旖旎的温度渐渐散去,李承鄞恋恋不舍、按住他的手耍赖:“烦得很,不去也罢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慕容璟和侧着脸看他,“殿下昨夜刚接待大炎使臣,今日朝上,陛下定有要事问询。”
听他说到正事上,李承鄞方问:“那,你可知大炎此行目的?”
“慕容玄烈刚执掌朝政,便迫不及待地前来示好,总不可能是关心我这个弟弟吧。”慕容璟和冷笑一声,沉吟着道,“他得位不正,如今必急着建功立业,首当其冲,便是西焉……”
他胸中一动,隐约想起些什么,一时身上燥热难解,汗珠沿着额角滴落下来。
太子还是传了浴,又急着更衣上朝。宫人们进出纷忙,隔着一道珠帘,伺候里外两个人沐浴更衣。
“两国各自有忧患在西,南朝若要结盟,对眼下的豊朝未必不是好事。”李承鄞站在帘外,摊着手由宫人为自己着服束冠,“可论到互利,大炎的筹码又在哪里?”
他身量甚高,那梳头女官极力踮着脚、够得双臂酸软,才勉强替他束完发,她心中苦不堪言,却也不敢叫太子低头,只得趁着取发冠的功夫悄悄缓口气。
慕容璟和穿好中衣,从珠帘后出来,正瞧见那女官的窘迫,随手接过发冠来:“有我这个质子,还嫌不够?”
“两国结盟,无非是让地、互质、联姻。”李承鄞看着他走近,微微低下头、方便他为自己冠发,“可惜啊,有些人不能嫁我。”
金簪抵上了咽喉,他识趣地闭了嘴。
慕容璟和面不改色,替他将发冠簪好:“胡说八道。”
他与李承鄞贴面而立,抬眼专心瞧着他头顶。不知是昨夜哭得太厉害、还是方才沐浴叫水汽蒸着了,那眼角有一丝绯色尚未褪尽,此时心中有事,眉间便又多了些忧色。
李承鄞不忍见他这般模样,又耐不住被勾动些别样心思,抬手环住他细瘦腰身。
“便是联姻,这规矩也得由豊朝来定……”他向外看看天色,叹口气、收回那点旖旎念想,“我得快些走了。”
衣襟突然被轻轻攥住,他回过头,见慕容璟和垂着眸、压低声音:“李承鄞……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赵瑟瑟自皇后宫中问安回来,迎面正撞见永宁公主,她犹豫片刻,停下脚步远远点头示意。岂料永宁看也不看这边一眼,领着侍女,脚步匆匆、径直朝着承恩殿去了。
锦儿搀着赵瑟瑟,愤愤不平道:“从前便总这幅趾高气昂的模样,如今良娣与她平起平坐了,却还是这般无礼!”
赵瑟瑟轻声道:“她是公主,天生如此,与我自是不同的。”
听闻昨夜质子留宿在东宫,她心中本已不是滋味,今晨皇后的心情偏也不好,对她又是一番格外苛责。她身心俱疲,无心再与旁的人计较,转身欲回青鸾殿去。
锦儿却仍耿耿于怀,看着永宁一行人走远,转念想到宫中传闻,又咬着牙轻声道:“我瞧她也没几时可得意了。”
赵瑟瑟一愣,扭头瞪她一眼:“锦儿!此话以后不可再说了。”
她站在原地,看着永宁焦急远去的背影,不觉间,心中竟生出一丝唏嘘。
慕容璟和换了身衣裳,抱着臂,远远看两个半大的少年人在承恩殿前对峙。他身上还懒散,送走了太子,本想在寝殿中多休息片刻,却被承恩殿伺候的宫人匆匆请出来——只因永宁公主在承恩殿与大炎六皇子闹将起来,太子殿下不在,只好请他出来主持局面。
慕容璟和心中无奈,他料到以永宁的性子,是一定要闹一场的,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
众目睽睽之下,慕容青暄局促尴尬,彷徨无措地呆立当场。他今晨起来,胸中尚留着昨夜的苦闷,未等来兄长,却迎头撞上这么个泼辣的豊朝公主。
永宁气急败坏,扬言要亲眼瞧瞧这个胆敢求娶她的登徒子,不由分说,将他拦在承恩殿的门口。
“你这人好不讲理,哪个要娶你了?”慕容青暄强撑着一国皇子的颜面,不敢同她起冲突,见到慕容璟和来,仿佛终于瞧见了救星,“三哥……”
永宁不依不饶,拦在兄弟两个中间:“你装什么傻?不是你们自己上的国书,求两朝结盟、联姻?今晨父皇在朝会上,已请议诸官了!”
“公主稍安勿躁。”幼弟似乎全被蒙在鼓里,慕容璟和却并不意外,他看一眼惶然无助的慕容青暄,终于开口,“兹事体大,陛下未必答应。再者,也不一定就是公主出嫁。”
“不是我,还能是谁?”永宁却会错了意,“洛熙与裴照早已议亲,难不成我还能让她去吃这份苦?”
慕容璟和笑道:“谁敢让公主吃苦?如今分明是大炎有求于豊朝,就算联姻,也断没有公主远嫁的道理。”
慕容青暄一怔,不敢相信这话竟是出自兄长之口。
永宁却没听懂那话里的意思:“反正我不嫁人!怎样都不行!”
她心急如焚,又无计可施,只能寄望于那个一向容让她姐妹、如今又成了太子的哥哥,尚能为她转圜一二:“五哥呢?五哥为何还不回来?”
“我豊朝公主,不可再远嫁。”
李承鄞垂首而立,于心中飞快斟酌着说辞。
“百官只知权衡利弊,可永宁是儿臣亲妹、也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。儿臣当年,亲眼见明远姑姑客死异乡,这般伤心,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”
方才朝会上,提起南北两朝结盟之议,满朝文武议声涛涛,未有定论,唯独太子始终眉头紧锁、不发一言。皇帝看出他心事,散朝后,特地将他单独留在承仪殿叙话,眼下听他这般想法,心中虽也略有感触,更多的却是叹他不成器。
“你已是一朝太子,应比百官更知权衡利弊,怎么总还是事事私情为先?”他面色严厉,看向低头不语的儿子,“你既提到明远,也知道当年是她凭一己之力,换得西境十多年的安稳,方才有了我豊朝如今鼎盛局面。怎的当年明远嫁得,如今永宁就嫁不得?”
李承鄞争辩:“今时不同往日。当年丹蚩于我朝威胁甚重,西境动荡、国库空虚,不得已才以公主换取西州的支援。如今情势逆转,分明是炎朝仰赖于我朝,就算联姻,也得是南朝嫁公主才是。”
李赜轻声嗤笑:“你所言虽有些道理,但炎帝子嗣凋零,哪有适婚的公主?”
见李承鄞沉默不语,他又道:“既是两国结盟,不拘泥于这些。朕看那六皇子,年纪品貌倒是与永宁正相当。”
“便是如此,也该……”李承鄞盘算着时机,小心翼翼道,“也该由皇子入质,婚后留居豊朝,也好免去永宁思乡之苦。”
“若论质子,我朝已有之。”提到入质,皇帝的神色突然变得玩味起来,“朕听闻昨夜质子留宿在东宫,还以为他多少会说些对南朝有利的话。”
李承鄞急忙跪伏在地:“他对此事全不知情。就算知道,以他如今身份,又怎敢置喙此事?就算有所求,也应来求父皇才是。”
他心知自己越是着急辩白,皇帝必越是往那方面去想。果然听得李赜打趣道:“他心系母国,从旁使些劲,也是情有可原。如今他肯倚仗你,也不算坏事。”
他言辞间,显然并不怎么在意慕容璟和的想法。李承鄞趁机道:“此事干系我豊朝国威,儿臣又岂敢儿戏?当初光是为了四城,炎朝便已贡银献质,如今他们与西焉战事迫在眉睫,更是急着寻求我朝支援,又岂有令我朝出嫁公主的道理?”
李赜看着他,却将话锋一转,笑道:“既说到那四城——实则此次炎太子另有密函一封,经由副使转交。”
他拿起手边的一卷帛书:“你看看吧。”
慕容璟和登上城头,挥手屏退周围乱作一团的众宫人,轻声吩咐花辰:“去东宫,请太子过来。”
永宁踏足城楼矮墙之上,少女纤细的背影在晚风中摇摇欲坠。
“此处风大危险,公主不该来这里。”
永宁仿佛不曾听见,兀自眺望着远方。
“小的时候,我时常抱怨这皇城无趣,整日困在这宫墙之内,最远也只去过上京城边的曲池。只有站在这里时,才能依稀望见城外的景……这宫城四四方方的,这上京也是,我曾以为,身为公主,一生也出不去这四方之地了。”
她侧过头来,见慕容璟和缓缓上前两步,站在了她身后。
永宁笑了笑,一夕之间,她眉宇间添了许多忧愁,仿佛突然长大成人:“我去求父皇,父皇说我任性、不肯见我。又去求了太祖母,太祖母说,公主、天下养也,自然也要以天下为先——可我却连天下的样子也没有见过……”
慕容璟和沉吟片刻,轻身一跃,照着她的样子踏足在城墙之上,夏风猎猎,倏忽间被他尽数挡去了。
“上灯了。”
他眼望着南方,城池的边界在夜色中模糊不清,街坊间陆续亮起的灯火却星星点点,在眼底明晰起来。
“年少时候,我也时常嫌宫城烦闷,总是求了大哥,带着我偷偷溜出宫去。彼时我藏身轿中,看市井间叫卖杂耍、街坊间孩童玩闹,常觉快乐。等大一点,性子更野,又投身军营,四方征战驻守,再后来……”他沉默了一瞬,思绪仿佛被那十年间的记忆切断了,良久,才又回过神道,“来豊都那日,我乘着马车过朱雀大道,听见街边的孩童唱一首童谣,才惊觉世间百态,不外如是——这天下故而有山河壮阔、幅员万里,更多却还是这日复一日的人间烟火。”
永宁转头看看他。
慕容璟和淡淡道:“天下不远,天下就在公主脚下。”
永宁顺着他目光,再度看向她目下城池,灯火映在她眼底,摇摇晃晃、沿着脸颊掉落下来。
李承鄞不准宫人侍卫上前,亲自将胡闹的妹妹从城头抱下来。
永宁伏在他肩头,放声纵情地大哭了一场。
他转过头去看身后那人的背影,心口便像是被轻轻攥住了。
慕容璟和一言不发,踏着风、踏着灯火阑珊,静静融身于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