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笼中(2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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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鄞x慕容璟和

廿五、恩赏

“我冤枉得很!”李承鄞抓住慕容璟和的手,替自己申辩,“那时是谁让我不要骗她的?如今不给她念想,总好过她日后伤心吧?”
“所以,你是想用我来绝她的情?”慕容璟和冷笑,“还是说,堂堂太子殿下,想靠糟践一个女子来哄我高兴?”
李承鄞被他说得一时无言。方才那一瞬间,他的确是下意识动了替对方出头的心思,可这分明是讨好人的事,怎么一到了他慕容璟和的嘴里,却变得如此不堪?
李承鄞一时也替自己委屈,手上使劲、硬要拽着对方坐下来:“那是我的良娣,何时轮得到你来替她鸣不平?“
慕容璟和打了大半日马球,方才又在浴中受了好一通盘弄,身子正疲惫,抵不过那突如其来的蛮劲,一下子跌进那东宫太子的座椅里。
李承鄞压着他腰:“你不愿意殃及无辜,可向来身在这东宫的人,哪个能真的纯然无辜?这太子的位子上,又如何容得下半分仁慈心肠?”
见慕容璟和只是冷脸不语,他索性又耍起赖来:“那好!我就是想哄你高兴,不行么?”
他与慕容璟和几乎贴着面,鼻尖相碰,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夏衣,捂在他腰间。
“李承鄞,我不是来同你玩这情爱游戏的。”慕容璟和拿手隔着两人,却任由他搂着,只淡淡道,“我不需要你的偏爱、更用不着你的回护。”
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承鄞:“这太子的位子固然难坐,我却不信,人人都得向它屈服。”
李承鄞面色微沉,回望住慕容璟和的眼,琢磨他那话里的意思:“你害怕了?怕我会变成李承邺那样的人、变成父皇那样的人?还是……”
他仍想往下细究,慕容璟和却似不耐烦再听他说下去,贴身过来、打断了那话。

慕容璟和舌尖温软,身子轻飘飘的,手掌撑在李承鄞肩头。李承鄞仰面抬手,含住那气息、也接住那分量。
自伤愈以来,慕容璟和便时常如此,不吝啬这般主动的亲昵,他将自己的心藏着掖着,面上却满不在乎地与人纵情——越是如此,便越是飘渺得令李承鄞不安。
好容易分开了,他将手指插入慕容璟和发间,细细梳过那潮湿微凉的发丝:“又打岔。”
“好啰嗦。”慕容璟和跨坐在他身上,拿手指勾着他下巴、嘴角带着点淡笑看他,“谁打岔?太子殿下可别忘了,您还欠着臣东西呢。”
他散发薄衫,自带一身闲适雍容,又轻声细语地、挠得李承鄞身上心上都发痒,只好搂着他的腰,纵着他的无理取闹。
“自然是有的,可你不也还没谢恩吗……”李承鄞又想起那之前被打断了的事,翻个身、将他重新压在椅中,听得他短促的一声轻喘,便很快将方才小小的不快抛却脑后了。

李赜眯起眼,看向承仪殿外的日暮昏光。自内官去东宫传召,已过去小半个时辰,皇帝的脸上终于显出些不耐烦来。
他听闻太子连日来在宫中大办马球会,最终是慕容璟和带着羽林卫拔了头筹。太子一高兴,出手便打赏了胜队整盒西境奇珍。此事刚传出,太子少傅便马不停蹄地来他面前告状,面上是痛陈太子不务正业、玩物丧志,可那背后的心思,皇帝又如何看不出?
更何况,这房士清还是高相一手提拔上来的人。
李赜在心中冷笑起来——高贵妃才刚刚传出有孕的消息,这个高于明,便已如此按捺不住了。
沉思间,太子姗姗来迟,一进殿,便自觉跪地请罪:“儿臣耽搁了,请父皇责罚。”
他是匆匆而来,冠发散乱、腰上玉带也未正系,一副荒唐狼狈模样。
李赜将他上下打量两眼,收起了脸上冷峻之色:“起来吧,原也是寻你闲聊几句,耽误不了什么要紧事。”
李承鄞却垂着头,他似是已经猜到皇帝召他前来的目的,因此不敢起身。
李赜继续看着他:“方才有人来向朕告状,暗指你借着玩乐施恩、拉拢羽林卫。朕本想着,令你前来澄清一二便罢,可现下看来,你这想要讨好拉拢的,怕不是另有其人。”
李承鄞像是被戳穿了心思般,惶然伏身:“儿臣惶恐,儿臣……儿臣是心有痴念,但也绝不敢有僭越之心!”
李赜却笑道:“朕宁可你想要拉拢的是羽林卫罢了!”
李承鄞一时愈加惊惧,伏在地下、连头也不敢抬起来。
李赜叹口气,他这幺子,虽然表面单纯耿直,可自幼便沉稳多思,大事上从不糊涂,唯有一点,那便是过分谨小慎微。为臣子,一言一行固然鲜少犯错,但若为君,难免唯唯诺诺、缺少些魄力。
他俯下身去,亲自将他的太子扶起来:“朕早说过,对质子,你若只是图一时的新鲜,朕不会过问。哪怕实在喜欢,朕找个机会将他调给你用便是了,何需你反过来这样百般讨好?凭他昔日何等尊贵,既来我豊朝,也再不配骄矜。更何况,如今你已贵为太子,他不过是你阶下之臣。现如今你今日送花、明日献宝,他可曾感激过分毫?你费尽心思,难道还指望他的真心?要知道,在朕的面前,他可从未掩饰过对你的不满……”
他越说,李承鄞的脸色便越是难看,老皇帝只当他被自己最后几句戳到了痛脚,拍一拍他肩膀,摆出慈父般谆谆教诲的面孔来:“得人易,得人心难,恩威并施,方才是为君之道。”

慕容璟和赶在宫门落钥前出了宫,未找到自己的马,却见花辰驾着马车而来,王千里从车窗探出头来,满脸怨气。
他自知今日留滞于东宫,耽误了服药的时辰,可也不至于到了要王千里亲自跑这一趟的地步。
慕容璟和瞪一眼赶车的花辰:“你将军我好歹也是个武官,还不至于这般……”
他掀开车帘,很快被血腥味扑了一脸。
慕容璟和盯住来人,闪身掩上车帘:“小花儿,去西市逛逛——我乏得很,你赶得慢些。”
顾剑的短刀抵住王千里腰间,肩上绑着绷带,白布下渗出些新鲜的红,见慕容璟和坐定,方才默默收了刀。
马车动起来,王千里虚惊一场,脸上的怨气却更重:“太子殿下雇我为你保命,可没让我为你卖命。你俩既是一伙,为何不早说?”
“怨错人了。”慕容璟和拿手指在面前两人之间来回点点,“你是太子的人,他也是太子的人——你俩才是一伙的。”
顾剑没心情同他玩笑:“我们的行踪被高于明发现了,我与义父勉强脱身,但他们带走了明月。”
“明月?”这名字听着耳熟,慕容璟和一时想不起来。
“义父的女儿……”顾剑不想多做解释,只挑重点,“原先的住所不能用了,近日里,让太子别来寻我们。”
慕容璟和点点头。
能把顾剑伤成这样,高于明想必下了大功夫,布下天罗地网。此事若处置上稍有不慎,麻烦便会接踵而至——也还算顾剑机灵,没有直接找上他府里去。
市坊间羽林卫插不上手,他原也不想与顾氏多有牵扯,只是问:“可有去处?”
“我们暂住在米罗酒肆,那老板娘为人机敏,应当保得住一时安全。”顾剑踌躇片刻,“只是义父惦念明月安危,若可以……劳烦你打探一二。”
慕容璟和终于想起来,他说的是鸣玉坊的那位鼎鼎大名的清倌。如此说来,前日皇帝在他手底下调了一队亲卫、微服出宫一趟,想必便是为了此事。
车内的血腥味越来越浓,慕容璟和自袖中掏出折扇,替自己解一解闷热,又看了看顾剑肩头:“这车太挤,让王千里替你看过伤,便赶紧走吧。”

李赜顾不上用晚膳,对着面前残局,苦苦思索。
方才他留李承鄞对弈,为激他全力以赴,便应承他若是得胜,可将质子调入太子十率,权当作奖赏。
他眼见年轻的太子神色较真起来,拿出从未有过的劲头、同他苦战良久,却终究是棋差一招,掷子认负。
老皇帝一时开怀,忍不住调侃对方几句,他的太子却恢复了一贯的沉稳,脸上未见几分懊恼。
李赜隐约觉出几分蹊跷,待送走了李承鄞,对着未收拾的棋盘,研究起其中的门道。
高如意放下手中茶盘,抬手抚一抚皇帝眉间:“陛下,发什么愁呢?”
她年纪尚轻,又是溺爱中长大的高门贵女,温声细语间都带着些娇气,却更显得明艳照人,那一份青春之气,令老皇帝的心情缓和了不少。
——可惜了,若她不是高于明的女儿,倒也算得上是个可人儿。
他不禁又想起前日在宫外见到的那位温婉女子,才算得上是位真正的解语花。虽沦落风尘,却也是一样的清丽脱俗,顾盼间颇有当年顾妃的风姿,令人见之不忘。
念及太子郁郁而终的生母,老皇帝的心中又是一阵黯然,那位如玉般的女子,倘若她不是顾家女……
“陛下……”高如意又唤他一声。
李赜回过了神,将那面带娇嗔的美人搂进怀中。他目光尚在棋盘上游走,片刻过后,终于恍然。
“你瞧瞧,”他轻哼了一声,抬手在纵横间又放下一子,“这不是能赢吗?”
“谁赢了?”高如意不明所以,起身向棋盘望去。
皇帝若有所思、微微蹙起眉:“是啊,谁赢了呢?”

“哎,没救了,没救了。”王千里念念叨叨,不住地摇头。
慕容璟和无奈地放下药碗:“不过耽搁了点服药的时辰,倒也不必如此咒我。”
王千里瞪他一眼:“我说的是方才那位。”
见对方无所谓地抻着长腿,靠在椅中,他又恨恨地补充一句:“这样下去,你也快了!”
慕容璟和笑笑:“方才那位怎么了?”
王千里回忆着顾剑的脉象:“他应是受过致命外伤,九死一生救回来的,可底子早已经垮了,依我看,应当撑不过这一两年。”
“什么垮不垮的,养好便是了。”慕容璟和摇着扇子,“先前,你不也是这么说我的?”
王千里轻轻叹口气:“人无生欲,如何求活?”
药力缓缓上来,浸润了四肢百骸,慕容璟和懒洋洋地眯起眼:“说的也是……好在我这个人,有生欲得很,定能保你生计长久。”
王千里讪笑道:“言出必践?”
“言出必践。”
“那好,”他伸出手,“你与太子打赌赢了,答应我的好处呢?”
慕容璟和笑起来,自案头摸出那本早就备好的《金刚百草方》:“此书由我一位故友整理所得,放在我这里一直也没什么大用,你拿去解闷吧。”
王千里接过那本百草图鉴、低头翻一翻,眼睛亮起来:“这天下有如此能人,怎不将他带来豊朝?”
慕容璟和漫不经心摇着扇:“他啊,没救得活我想救的人,我一气之下,就把他杀了……”
眼见王千里变了脸色,他嗤笑一声:“我唬你的,也信?当初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救的我,如今还怕这个?”
王千里被他说得恼火,捧着他新得的书、起身便走,慕容璟和跟着抬起头,叫住他。
“王医,今日那人,你想些办法,尽力保他一保吧。”
——那毕竟是他与母家,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丝联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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