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笼中(2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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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鄞x慕容璟和

廿七、兄弟

不到五更天,云娘便悄悄起身,去了将军屋中收拾打扫,顺便送走昨夜里撞见的煞神。
李承鄞不用她伺候,只命她在帐外等候,自行穿衣。
慕容璟和平日里眠浅警醒,今日身边如此动静,却睡得格外昏沉,床帏一掀,他也只是向里翻了个身、含糊地问一声:“什么时辰了?”
丝被沿着肩头滑落,露出后背新添的红痕,淡淡覆着那些旧伤疤。李承鄞回头看了云娘一眼,她便知趣地低下头去,不敢直视。
“还早,”李承鄞替身边人理一理脸上散发,“你又不当值,只管睡就是。”
“那不成。”慕容璟和并不睁眼,睡意朦胧中,声音竟不自觉带着抱怨,“怕陛下今日又要召见……”
李承鄞这才想起来:“使团来朝的事,他同你说了吗?”
慕容璟和“嗯”了一声,在枕上挪了挪位置,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“据闻大炎这次遣来的是六皇子——你那六弟,是个什么样的人物?”
“小六……他还小呢,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慕容璟和对这个话题似乎不大有兴趣,他露着肩背、声音倦懒,忽而令李承鄞起了流连之心,拿指尖在那后背皮肤上轻轻摸过:“不能好奇吗?毕竟也是你的兄弟。”
慕容璟和被摸得醒了神,翻过身来,按住他不安分的手。
“那倒是……”他眯着眼看李承鄞,笑意淡然,“一众兄弟,如今也只剩下他一个了。”
李承鄞动不了手,便又忍不住低头去啄那近在咫尺的唇:“一个?怎么,把你们大炎的太子给忘了?”
慕容璟和冷哼一声,拿手挡了他的脸、将他推远些:“既做了太子,就别再谈什么兄弟了吧。”

终归皇帝未派人来召,大将军便睡到日上三竿方起,虽然神情仍有些倦怠,气色却好看得很,没有一点宿醉的样子。
用过午食,又命人提前备马、说是要出门去。
就连府上小厮都看出些不对劲来:“咱们将军近日里,心情似乎格外好啊?”
云娘打个呵欠、神色恹恹。寻常这种时候,数她零碎的话最多,今日偏困得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月娘看在眼里,同旁人打趣道:“将军昨夜是醉酒而归,想是在坊间遇见什么红颜知己了吧?”
“哪来的红颜知己,”云娘神思不济,下意识便反驳,“分明……”
忽地旁边有人一脚踢在她凳脚上,硬是把她的话打断了。
花辰板着脸:“把你们闲的!倒嚼起将军的舌根来了。“
他如今身量正拔高,穿着羽林卫的便甲,横刀别在腰间,许是跟着慕容璟和久了,耳濡目染间,举止倒也有了些威严。
“呀,是是……”云娘只觉头脑警醒了些,站起身、陪着笑脸打趣,“瞧瞧咱们小花,自打当上校尉郎,如今也是威风凛凛了。”
花辰故意不理她,只催问小厮马备好没有:“眼瞧着便入夏了,将军要去东市裁几套新衣,前几日便约好了的,别误了将军的时辰。”
小厮忙应着声出去引路了,月娘却还望着花辰的背影好奇:“咱们将军到底为何事高兴?”
云娘头也不抬,专心做着手中针线:“家里人要来了,自然高兴。”

副使手捧着入见的章程,逐一细细交代,慕容青暄心不在焉,从车窗的罅隙窥看朱雀大街的光景。北朝民风豪放,连都城的街巷楼阁也比昭京显得大气些。世人一向皆知南朝富庶,可他此行一路所见,只觉豊朝之民生繁盛,似已胜过大炎。
车内闷热,慕容青暄有些心烦,额上渗出层薄汗。他尚未及冠,原本去年大炎选送质子,以年龄来看、自己才是最佳人选。可当时太子非要举荐景王,豊朝竟也答应。如今他作为主使出访豊朝,行过皇兄来时之路,心中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想到慕容璟和去岁来豊朝为质,也是这样的初夏时节——这人向来最是怕热的,不知可耐得住这北朝的酷夏?
林远山还在一旁滔滔不绝,慕容青暄打断他,突兀地问:“三哥可会来接我?”
林远山不觉沉下脸来。宣王年纪尚轻、性子不够稳重,他作为副使,此行第一要务便是要约束其言行。临行前,太子更是反复叮嘱,切莫让他这个幼弟在邻国闯出祸来。
“景王如今在豊朝为质,当受豊朝礼法约束,岂可同母国来使私相授受?”林远山压低了声音,看似规劝、实则警告地道,“如今咱们已至豊都,还请殿下牢记着太子殿下的吩咐,务必谨言慎行的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慕容青暄面色不悦地向后一靠,轻声抱怨一句,“没意思。”
他指尖轻轻捏着衣袖一角,车马摇晃间,掌心的汗将袖口沾湿了。

慕容青暄抬起手,装作看不见林远山使的眼色,又一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宫宴过半,豊朝皇帝便托称精力不济、早早离席,只留下太子款待国使。
林远山又岂会不知这是故意怠慢之意?事先备好的议项还未来得及开口,眼见宣王又是一副不争气的样子,他心中焦虑,却也无计可施。
茫然间,正瞧见对面上首的慕容璟和懒散闲坐,拿两指捏着酒盏,饶有兴味地眼望着他们,慢慢啜饮。
林远山此行来前,也听闻他这一年来的日子不甚好过,甚至年初时九死一生,才勉强换来了豊朝现下的宽待。
可他此刻脸上非但丝毫见不到与炎使同仇敌忾之色,反倒像是看起了自己人的笑话。
林远山心中愤懑,站起身来,顶着舞乐之音,大声向景王敬一杯酒。
歌舞热闹,慕容青暄却兴趣缺缺,只顾闷头饮酒。恍惚间,他看见慕容璟和笑意盈盈、自座位上向着他们的方向举杯致意,却不尽饮。他觉得皇兄似乎变了样子,又似乎不算变——较真说起来,倒更像是恢复了些更久远时候的模样。
他乃是炎帝幺子,与慕容璟和年岁相差甚远,自己尚年幼时,对方便已是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。在他幼年模糊的记忆中,他的三哥总是这幅潇洒恣意的模样,与兄弟们嬉笑玩闹,从不见颓唐。
到后来慕容璟和犯下青州大案,一夕之间、一蹶不振,才从此性情乖戾起来。即便如此,在他返京后的那段短暂岁月里,对着自己这个弟弟时也仍旧是温和宽忍的。
林远山在身侧,忽而冷笑了一声:“景王为何不喝呢?”

一曲歌舞终了,优伶退去,殿上立时冷清,慕容璟和放下酒盏,向对面定定看去。
对林远山其人,他算不上十分熟悉,只知如今大炎朝野,早已尽是太子的势力,不用细想也知道他多半也受慕容玄烈的差遣。
慕容璟和不愿回应、只冷眼相看,李承鄞却恰到好处地插进话来:“璟和,知你高兴,但今日不可再喝了。”
——当着使臣,他温声细语,脸色却已经冷了。
可林远山借着胸中一腔怨气,并不将他放在眼里。
对豊朝的这位新太子,他心中并无几分敬意。早听闻这五皇子年少无知、性情软弱,若不是仗着皇后养子的身份,两位兄长又接连出事,这储君的位子哪里轮得到他坐?
他话里带刺、不依不饶:“景王殿下在昭京时,可是嗜酒如命、千杯不醉的。怎么,如今穿上这身豊朝的衣装,便再也瞧不上南朝敬的酒了么……”
“林远山!”兜头一壶冷酒,从旁泼了他一脸,打断了他的冷嘲热讽,“你怎敢如此不敬?”
在场众人万没料到,突然发难的竟是一整晚默不作声的宣王,就连慕容璟和也不自觉站起身来。
慕容青暄脸颊绯红,显是醉了。借着酒劲,他将手中空酒壶掷于地下,踉跄着离了席。
“这可是我三哥!三哥……”他脚步虚浮,行到慕容璟和面前,险些将自己绊了一跤。见慕容璟和绕过桌案、伸手来扶,他顺势向前一扑,像孩童时代那般,钻进了兄长的怀里。
可他身量到底不同从前了,一推之下,慕容璟和站立不稳,合身跌坐在桌前,汤菜酒水四溅、沾湿了二人衣物。
李承鄞立时站起身来:“放肆!”
林远山回过神来、惊出一身冷汗,他一时出言激愤,没料到场面会突然失控至此,只眨眼之间,慕容青暄便已远离了自己身侧。
“殿下!您失态了!”他顾不上丢脸,匆匆拿衣袖抹了抹脸,离席上前、想要去搀扶,却见慕容璟和头也不抬、将手一挥,殿前一排执金吾齐齐上前,刀甲碰撞之音肃杀,将他生生镇在当场,再不敢妄动。

慕容璟和一时起不了身,只觉幼弟的手隔着衣袖、紧紧捏住自己的手腕,便抬头对李承鄞笑道:“殿下,臣失仪,容我兄弟二人偏殿更衣。”
“不可!”林远山急道,“这……这恐怕不合规矩。”
来豊朝之前,太子再三嘱咐,万不可让景王兄弟二人有独处的机会,可眼下事出突然,他一时情急,却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阻拦。
“哪里的规矩?”李承鄞笑道,“宣王醉得厉害,不如今晚就留宿我东宫,可免车马出入宫禁之劳顿。”
林远山连声推拒,口中翻来覆去、尽只是规矩惯例。
李承鄞终于冷下脸来:“究竟有何不可?贵使是嫌孤照顾不周,还是怕质子会害了自家亲兄弟?”
他声量不高,甚至脸上还带着些年轻稚嫩,却不知怎的令林远山不寒而栗,凭空生出了畏惧。
偏偏慕容青暄也趁势叫嚷起来:“我不走!我要和三哥睡……”
他如孩童时代那般任性胡闹起来,令慕容璟和也忍俊不禁,伸手将他搂在怀中,轻拍一下后背。
“好,三哥陪你。”
他与慕容青暄搀扶着站起身来,看也不再看林远山一眼,在几名金吾拱卫之下,径直走出了殿外。
兄弟二人前脚刚走,豊朝的太子便对宴客失了兴致,匆匆交代几句,便同他的皇帝老子一般,丢下使臣,不管不顾地离席而去。
“荒唐……荒唐!”林远山反复念着、呆立当场。
他只当豊朝太子年轻懦弱,怎料到对方也会如此独断专行、仗势欺人。他满以为慕容璟和在豊朝仰人鼻息、举步维艰,怎料他不改旧日任性威风,仍旧呼风唤雨,连金吾也任凭调遣。
瞬息之间,莫名的忧虑与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,他身上力气一松,跌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。

慕容青暄跌跌撞撞进了寝殿,身后门扉一合上,慕容璟和便止了步,将扶着他的手一松。
他偷睁了一只眼,他的三哥就站在面前,仿佛看穿一切、又由着他胡闹,笑道:“这里没别人,别装了。“
“三哥……”他站直了身,像是童年调皮被抓了现行,缩着肩膀、眨眼笑起来。
慕容璟和偏着头、打量他的脸:“又憋着什么坏呢,小六?”
这声称呼叫得熟稔,仿佛他们之间并未隔着一整年的光阴,慕容青暄怔愣了片刻,突然鼻子一酸,连日来的紧张与委屈,便在这一瞬间随着眼泪倾泄而出。
“三哥。”慕容青暄哽咽着声音,深吸两口气,强压下指尖的颤抖,“我总算……总算是见着你了!”
说话间,他急急忙忙咬牙用力,“嗤啦”一声、将袖口扯了开来。
一片薄绢自豁口中滑出,翻飞着坠落在地,慕容璟和目光追随着那团朱红笔迹,脸色白了一瞬。

李承鄞到了承恩殿,见宫人皆呆立内寝之外、面面相觑,问道:“怎么无人伺候两位沐浴更衣?”
掌事的女官赶紧躬身回话:“大将军不许人进去,又跟婢子们要了针线,这会儿正同南朝的小王爷叙旧呢。”
这话前后不着边际、李承鄞听着只觉匪夷所思。他原是不忍打扰兄弟二人相聚的,可想起慕容青暄在宴上叫嚷着要与兄长同寝,又觉十分不妥。
犹豫再三,他屏退了左右随侍,推开寝殿门、无声地走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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