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鄞x慕容璟和|李承鄞x锦绣
中、折叶笼花春自深
03 折叶
衣袂翻起,李承鄞跪在地下,一动不动、生受了一巴掌。
慕容璟和低垂目光,挥袖还要再打,被李承鄞抬手、牢牢接住了手腕。
太子面不改色,握着年长不了他几岁的皇后之手:“母后要教训儿臣,儿臣自然领受。但储君的脸面受了伤,难免引人议论。”
他声音温和,指尖摩挲着对方掌心:“若是再因此伤了母后的手,儿臣岂不是罪加一等?”
慕容璟和挣不开手,反被拉得向前一步,他咬着牙、低声问:“李承鄞,你到底为什么?”
他分明是居高临下而立,此刻却像是被对方压得喘不过气,激愤之下,竟抬脚狠狠踢在李承鄞腿上:“这江山、这皇权,哪怕是我等尊严……如今统统都给你了,你究竟还有哪里不满足?你为何不肯放过他?”
李承鄞默默吃了痛,并不回答,只是抬眼看着他。
“他已烧了三天,病中却只是一心挂念兄长。你若是撒够了气,就去看看他吧。”
慕容璟和脸色发白,冷汗沾湿了里衣,他冷笑着,死死盯住李承鄞、与他无声角力,良久,突然身上的劲一松,好似一片落叶般、掉进了对方怀里。
“皇后为何突然晕厥?”
太子愠怒,太医与当值宫婢皆就地跪着,无人敢起身回话。
李承鄞沉着声音,继续问:“你们每日为父皇诊脉殷勤,皇后的情况就无人关心?”
“殿下,”太医令年事已高,颤巍巍伏下身去,“皇后无大恙,只是忧思郁结,彻夜未眠、又空腹饮酒,加之……一时心绪激动,方才晕厥。”
“空腹饮酒?哪来的酒?”李承鄞冷笑,“皇后饮食,谁人负责?他不好好进食,你们竟无一人劝诫?”
在场众人宫婢皆惶恐请罪,个别胆小的,已忍不住哭泣出声。
时恩在旁,赶紧打起圆场:“皇后脾气,殿下是知道的,他执拗起来,何人敢过问啊……”
李承鄞心知他说得在理,也不愿这乱糟糟的场面再搅扰慕容璟和修养,挥挥手屏退了众人。
他扭头看着床上仍旧沉沉昏睡的慕容璟和,若有所思道:“将皇后晕厥的消息传出去——母后操劳过度,不宜继续侍疾,即日起,迁回凤仪殿静养。”
正午的阳光暖人,慕容璟和披了衣,低头看那幅未绣完背景的母子图。一枚钩针被衣袖带到地上,砸出一声突兀的响。
此处陈设一切如旧,只是在他的记忆中,这凤仪殿从没有过如此的冷清。
他自幼跟着长兄在此长大,后来又多了个锦绣,兄弟三个总是吵吵闹闹的,因母后宽仁,连这里的宫人性子都格外活泼些。
自母后过世,父皇封闭了凤仪殿,这里便不再有人居住。而如今江山易主,他竟阴差阳错、成了此处的主人。
慕容璟和坐下来,捻起被闲置许久的针,照着记忆中母后的手法,将丝线穿过绣屏。
半朵乌金牡丹被慢慢补全,他方觉心静了些,便被人从身后拥着,按住了手背。
“执枪握剑的手,怎么还能做这种活?”
银针被一截紫线吊着,垂在绣屏之外,前后摇摆。
慕容璟和脚尖踩着绣案,后背抵住大红漆柱,外衣滑落在地,他拿手撑住李承鄞肩头,轻声地喘:“太子如今,难道还敢让我执枪握剑吗?”
“母后这是想杀谁呢?”李承鄞扶着慕容璟和的腰,又想起这人长发高束,长枪策马、神采飞扬的样子,那裹着银甲的肩背在奔跑间上下摇晃,与眼前这个随着自己起起伏伏的肩头重叠起来,他也渐渐喘得厉害,“不如让儿臣帮你……”
慕容璟和轻声笑起来,他仰着头,乌发披散、在柱上被蹭得凌乱。
“好啊,太子帮我。”
锦绣睡意朦胧,被人扶着坐起身、搂进怀里。那人衣上带着些阳光的干燥芳香,令他忍不住向那儿靠了靠——以往他总是对这气味多有畏惧,自结契之后,却开始不自觉地依恋起来。
“张嘴。”
他只觉熟悉而安心,听话地照做了。
温热的药汁慢慢地灌进口中来,他皱着眉,一点不剩地尽数吞了下去。
“苦吗?”
“嗯。”
口中便被塞进了一颗凉凉的冰糖,那人侧过头,将额角贴上来,试一试他额上的温度。
唇角碰在了一起,锦绣转过头去、不自知地追着那份温软,鼻息交缠间,小小糖块碰撞于唇齿,在两人的口中慢慢化尽了。
彼此都不肯先放开,仿佛舍不得那最后的一丝淡甜,只管拿舌尖相互纠缠着。
终究是锦绣先喘不上气,他睁开眼,看清了来人,愣愣地唤出一声:“三哥……”
他似是不敢相信,盯着慕容璟和的脸看了又看,连日的担忧与委屈再也压不住,化作泪水掉出来。
慕容璟和沉下脸:“你为何这样不听话?”
他舍身忍辱,安排好了一切,只需再忍耐数月,锦绣便可顺利出宫去,从此天地朗朗、再不用困居这四方城中,可他偏偏自己放弃了。
“还不是哥哥纵的?”锦绣看着他,轻笑起来,“如今我们只剩下彼此,你仍在幽潭泥沼,我如何能只身离开?”
他出了一身汗,烧退了不少,瘦削的脸庞更衬得双眼明亮。
这幼弟自小如此,看似性子柔顺却比谁都倔强,慕容璟和压下胸中酸楚,将他搂紧:“傻不傻。我与你不同,我今日走不脱,将来总有一日可以,可你留下,岂不是永远被那人绑住了……”
锦绣将头埋在兄长肩窝:“我为坤泽,生来便是做旁人的一个附属,在这深宫里、和在别处,又有什么分别?”
那一年李氏平乱有功,可溱王已是异姓王,早就封无可封、赏无可赏,父皇听了太子的谏言,一道圣旨、将他指给了溱王世子。
他看似从小锦衣玉食、众星捧月下长大,说到底也不过一件格外金贵宝物,为巩固皇权,就这样随随便便被打赏了出去。
如今江山倾覆,他又如同一件精致的战利品,被得胜者收入囊中。
“我好痛。”他趴在慕容璟和怀里、搂紧了他的腰,“我该恨他的,可是我不能。”
慕容璟和轻轻拍一拍他的后背:“不怪你。”
父皇老迈、长兄残暴,宗亲罔顾江山百姓、只顾挣权夺利,早在群雄四起之时,慕容氏的江山就气数已尽——没有李氏,也会有别人。
“三哥你呢,恨他吗?”
慕容璟和替他拨开额前的散发,没有回答。
睡意席卷上来,锦绣合上眼睛,喃喃地道:“哥哥才是傻子,他怎么肯放你走呢……”
锦绣做了一个漫长的梦,梦里往事如走马灯,又因相隔久远,变得不那么真切。
觥筹交错间,他瞧见酒席对面的溱王世子李嶷,年少英俊、潇洒恣意,侧着身、斜着眼,举杯间不经意将他上下打量一遍。
他被看得不自在、匆匆别开眼神,正撞上那人身后另一双眼眸——李承鄞衔着酒杯边沿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身侧。他顺着那目光转过头,却见三哥坐在身边、笑嘻嘻地望过来,低声问,怎么样?
他耳朵发起烧来,悄悄又看了眼那对李氏族兄弟,心中说不上是无措还是失落。
再后来,他听说了李嶷的死讯,兄长失踪,那人却攻破了宫城,浑身是血地来到他面前。他不肯跪拜,被李氏手下的士兵死死按住了、跌倒在地下。
李承鄞喝退了众人,在他身前蹲下,抬起他的下巴,指尖拂去他侧脸的泪,怜惜地问他,疼吗?
疼吗?
尖齿刺破后颈皮肤,身体像着了火,李承鄞按着他的腰,不许他躲。在梦里他叫不出声,只能拼命摇着头,眼泪流出来、沾湿锦被。
朦胧之中,他仿佛又看见了兄长。慕容璟和脸上看不出是伤心还是失望,抬起手、遮住他的眼睛:傻不傻?为何这样不听话?
锦绣周身疼痛,惊醒过来,他似乎又起了热,呼吸急促、胸口砰砰地跳。
殿中光线昏黄,那梦中人正坐在床边,向他伸出手来。
他下意识偏头避过了:“兄长呢?”
“皇后身体还虚弱,看过你,已经回凤仪殿去了。”李承鄞俯身靠过来,坚持将手放在他额头,“怎么,还怕我?”
乾元的信香随着衣袖飘过来,抚平了身体的焦虑,锦绣垂下眼:“没有。”
“太医说,你高烧反复,应是内里受了伤。”李承鄞除去外衣,打开手中瓷罐,“之前想是我太心急,伤了你。”
锦绣嗅到那罐中药味,明白过来,脸上也烧得越发厉害:“不必了。”
“听话,你若总不好,你兄长该更怨我了。”李承鄞看着他,淡淡道,“是要我来还是别人来,你自己选吧。”
04 笼花
锦绣咬着软枕,将脸埋于其下。
冰凉药膏被推进体内,随着李承鄞指尖的按压化开,留下一片麻痒。
他蜷曲双腿,肩背紧绷、在无声的喘息中微微起伏。
“放松些。”李承鄞吻着他后背,抽出手来,“你这样,我够不着里面。”
他去罐中又取出些药膏,分开对方的腿,再度深深按进去。
锦绣再难忍耐,颤着声音求饶:“够了。”
锦被上沾湿一片,他内里烫得厉害,紧紧裹住李承鄞指尖。
花香从身上溢散出来、盈满殿室,险些令李承鄞又失了分寸。
“今日这是怎么了?”他停下手,将锦绣翻过来,看见他可怜无助的模样,忽而明白过来,“既是雨露期,为何不服药?”
他捧住锦绣的脸,对方却只是蹙着眉、似是心有委屈,那明眸中水汽氤氲,直直看回来。
李承鄞看懂了那眼神,低下头去,含住那双微启的唇。
刚揉进去的药膏全化作了水,一点点被挤出来,沿着尾骨,往那白皙后腰上流出一道清凉的印子。
锦绣哼吟不停,迎合着李承鄞的动作,一声比一声高。他陷在雨露期的情潮里,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更是像要滴出血来。
李承鄞轻啜着那唇,他本念着对方里面有伤,刻意小心温柔着,锦绣却搂紧他脖子,无声向他索求。
那孕育子嗣的宝地就这样轻易打开着,将他全然容纳进去,又湿又软地含着。
李承鄞沉醉其中。
锦绣又疼又快活,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。
“殿下……再深些。”他意识不清,全然忘记了自矜,拿舌尖顶着上齿,含糊地不停讨要,那声音带着哭腔、又兼些不自知的娇气、黏黏地勾着人心。
李承鄞拥着他,长长地叹出一口气。
他终于明白慕容璟和何以如此珍爱这个幼弟,如此楚楚可怜的样貌,只一落泪,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都心软了。
“别急,”李承鄞俯身、咬一咬他的耳朵,“都给你。”
“皇后无德,祸乱后宫!臣纵死,也要直言不讳!”那老臣骂一句,脸上便被打一竹板,他口鼻流血,仍不肯住口,“慕容璟和,你也是前朝皇室血脉、英杰之后,若还知廉耻,便该早日自裁、以全清白!”
慕容璟和在殿前止步,侧过身好奇般打量那阶下之人,良久,终于认出来了,便失了兴趣,命人开了门、回到殿中。
“你又搞什么鬼?”他净过手,随手将湿帕子丢回水盆,摊开手等人来解衣。
李承鄞示意侍奉的宫人退下,自身后搂住他的腰:“这老东西屡屡出言不逊,我特地让他来此领罚,给母后出出气。”
“前朝对我有何议论,不必特地送到我面前来说。你想拿前朝旧臣开刀,也不必用我做幌子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腰带被解开,抓住李承鄞的手,不准他继续脱自己的外氅,“张宜德也勉强算个直臣,受旁人怂恿罢了。”
“你也觉得他说的有理?”
慕容璟和冷笑:“有理?我十三岁就上战场,大炎风雨飘摇之际,是我浴血征战、杀敌当先;当年宫变,他们自己打开城门,向叛军投了诚,如今却来逼着我贞烈守节?故然君王死社稷,我有罪,却也轮不到这些奴颜曲膝之辈来审判。”
他说完了,见李承鄞只是默默抱着他不松手,冷着脸问:“无事献殷勤,太子此来有何要事?”
李承鄞将下巴搁在他肩膀,讨好地笑:“确实有件顶重要的事,父皇病重,只能请母后做主。”
“你、想得美……”
发扣金链缠着青丝,逶迤在桌面。李承鄞把着慕容璟和的手,将皇后印玺按在那诏书之上。
慕容璟和半身趴在书案,挣扎之间、打翻了红泥。玉印滚落在一边,他在桌面上胡乱抓了两把,终是失了力气,那诏书的绢布被捏得皱了起来,留下斑驳的红印。
“想不想,他都已经是儿臣的人了,母后爱护弟弟,难道连个像样的名分也不愿意给他吗?”
李承鄞咬着慕容璟和后颈,挺身间、将那书案推得不住摇晃:“还是说,这位子,母后自己想要?既如此,当初又何必答应了父皇呢?”
慕容璟和喘着气,发疯般笑起来:“名分?那是什么好东西了?不过你们父子的玩物而已!”
他不怕背负污名,可锦绣不同,他从小心思便重,连身边宫婢犯错受罚,都要跟着自苦,从此以后,又叫他如何承受世人的眼光与口舌?
李承鄞却突然发起狠来,抓住慕容璟和手臂,将他整个人拉得立起来、撞在自己身上:“玩物?我们两个之间,究竟是谁玩弄谁呢?”
他步步为营走到今天,才终于将这个年少倾慕的人从那高不可攀的位置上拉下来,关进自己的后殿里,令他雌伏于身下,可他却始终也不肯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殿外的骂声还在继续,衬着殿内两个凌乱纠缠的身影。
慕容璟和的身子渐渐软下来,李承鄞抱着他,像拥着一轮水中月,近在咫尺,又遥不可及。
初夏时,太子以皇后懿旨,纳前朝皇子慕容锦绣为太子妃。
锦绣倚在床边,短暂地睡着了。
因皇帝还在病中,一应礼仪从简,饶是如此,到了最后,他还是疲惫得支撑不住。
昏沉之间,他肩头从床柱边滑落,被人轻轻地接住。
主持完婚仪,慕容璟和被太子留在了东宫。他饮了些薄酒,周身燥热,除去厚重朝服,只余大红衬里。
宫人皆被遣去了承恩殿服侍,月色照在这偏殿的窗棂,显得格外冷清。
“母后穿这一身的红,倒像是新嫁娘一般。”
李承鄞一身喜服,踏着月色进来,他似是饮多了酒,脚步间有些飘飘然。
慕容璟和淡淡看着他:“太子今夜,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“为何?”李承鄞像是真醉了,不管不顾、将他搂进怀里,“这一天,我已盼了多年了。”
慕容璟和被和身抱起,丢在身后的床榻,李承鄞自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红纱,蒙在他脸上。
他下意识想要将这无理取闹的醉鬼推开,却只觉手脚酸软,浑身发起烫来。
他惊出一身的冷汗,扭头看向茶案上的酒壶:“这酒里放了什么?”
“助兴的合卺酒而已。”李承鄞隔着那红纱吻他,“今日我与太子妃成婚,母后岂能不同饮几杯?”
“不……”慕容璟和的声音发起抖来,“李承鄞,你放开我。”
李承鄞沉浸于那源自久远的渴念,浑然不觉身下人的异样。他在这东宫偏殿里点上了红烛,与他同着红妆,共饮下合卺酒,便像是真同他成了婚一样。
慕容璟和视线模糊,眼前是一片血红,他连呼吸都艰难,仿佛回到多年前的那个晚上,极尽屈辱、又无力挣扎,被命运拖进恒久的深渊里。
李承鄞忘乎所以、身心皆在云端,情浓之际,他伸手揭下慕容璟和头上红纱,却只见到他满脸泪水。
李承鄞的酒醒了。
“三哥?”隔着红纱,锦绣看清了来人的脸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慕容璟和赤着足、未着外氅,像是匆匆而来。
他压着心绪,怜爱地替锦绣揭去头上红纱:“累了一天,何苦如此傻等?”
他的身上,又带着李承鄞的味道,锦绣的心静静一沉,精神却好了些,朝着他轻笑:“这不是把哥哥等来了吗?”
“小绣儿,”慕容璟和唤起锦绣小时候的名字,将他搂进怀里,“是我不好。”
他哑着声音,身体发烫、手脚却冰凉,在无声中颤抖。
“哥哥这是怎么了?”锦绣瞧出他的不同寻常,只当他是为自己伤怀,回身反抱住他,“我没事。”
他合上眼睛,嗅着慕容璟和身上味道,带着一分安心与笃定:“我有孩子了……从今以后,就由我来护着哥哥。”